綾仙《落雪》Ch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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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2026/1/8

1.

躺在地洞陷阱裡茫然地摸向失去知覺的左小腿,另一隻手按著右下腹仍在滲血的傷口,視野中的滿月在一次比一次虛弱的呼吸中逐漸失去光亮。仙藏心想大概會命喪於此,疼痛感越來越輕微、感官知覺慢慢喪失功能,在他幾乎陷入昏睡之際聽見記憶中熟悉的聲音:

「立花學長。」

在那個任務失敗的日子,他與好久不見的喜八郎重逢。

仙藏看著手握踏鋤從土堆中探出頭的喜八郎,留意到他身上的學園制服,低頭審視自己的穿著,再抬起左腿踏了踏緣廊地板,這才疑惑地望向喜八郎。喜八郎問能不能在他與文次郎的寢室底下挖一條通道,仙藏轉頭盯著房門,門突然被拉開,文次郎搶在仙藏開口前拒絕喜八郎的請求,可是喜八郎充耳不聞。

又回頭看喜八郎,仙藏忽略他寫在臉上的期盼,有些殘忍地搖搖頭粉碎喜八郎眼中閃爍的光芒。

「畢業後這裡就不是我的寢室了。」

「那立花學長你不要畢業。」

「我學習六年忍術期待離校後能一展長才,怎麼能不畢業呢?」仙藏蹲下身,看著趴伏在地洞邊緣的喜八郎,「喜八郎將來也會畢業啊。」

喜八郎沒回應,停頓一會兒後問仙藏要不要下來看看他這次挖的地底迷宮。仙藏下意識轉頭看文次郎,再回頭婉拒喜八郎的邀請,他說得去準備接下來的實習作業,下次再參觀喜八郎的作品。下次、之後再說,這類常用的客氣又不失禮貌的推託之詞喜八郎當然懂其中含意,連招呼都沒打便轉身跳進地洞深處。仙藏愣愣地望著那一片黑,向站到自己身後的文次郎求救。

「我這麼迂迴好嗎?還是該直接對喜八郎說不可以喜歡我?」

「是你說要保持距離的,離校後所有人各奔東西,他自然就不會再迷戀你。」文次郎輕拍仙藏的肩膀,安慰他別想太多。

仙藏張嘴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他無法更改記憶片段,問出口的「如果未來再遇見我要怎麼面對喜八郎呢」這段字句變成懸浮在空中的氣泡,而後凝結成冬日的片片雪花,他慌張地起身對著地洞大喊,要喜八郎趕緊上來。

在夢境裡吶喊但實際上並沒有發出同樣的音量,被用力撐開的肺葉擊打脆弱的胸腔令仙藏因為疼痛而醒來,迷迷糊糊之際又聽見那聲「立花學長」,他轉動眼珠尋找聲音來源的方向,下一秒擱放在身側置於厚重棉被裡的手便被人隔著被子抓住。

「你連在夢裡都在叫我的名字,我好開心。」喜八郎淺淺微笑,過了一下他把手移到仙藏的額頭估測他的體溫,「善法寺學長晚點會過來,我再請他看看你的情況。我去端點熱水來讓你擦擦臉。」

喜八郎準備起身,仙藏出聲喚住他:「喜八郎……我這樣多久時間了?」

「我救你來到我家療傷靜養已經快一個月了。」

仙藏欲言又止,猜中他想確認何事的喜八郎收起笑容,冷靜地說沒聽聞有人在尋找善用火藥、有著一頭美麗長髮的忍者,也沒人在打探立花仙藏這個人。

「學長應該也明白你那晚任務沒有成功,回去輕則受罰重則領死。」喜八郎抿緊嘴唇,「不管你有什麼打算,都先把身體養好吧?」

喜八郎緩步離開房間,仙藏闔上雙眼試圖回想當初收到的任務指示與職責安排,卻因為太陽穴隱隱作痛而不得不放棄思考,荒誕地覺得房間裡少了喜八郎的存在,寒風好似透過窗縫、門板吹進室內,他忍著刺骨的寒冷,緊緊抓著棉被放慢呼吸。

端來熱水回到房間的喜八郎放下臉盆後,將燒熱的火鉢移近。一邊說著這兩天比較冷,一邊將毛巾浸濕後擰乾,溫柔地擦拭仙藏的臉。仙藏問他如何聯絡上伊作的,喜八郎笑著說找人不難,問仙藏怎麼都不問問有關他的事。

「太多想問的不知道先問什麼才好。」畢業後做什麼工作?這幾年過得好嗎?自己一個人住嗎?娶親沒有?如果沒有的話那你現在對我……

「不妨先問我還喜不喜歡你?」喜八郎以指尖輕輕撩開仙藏的瀏海。

「……你現在還喜歡著我嗎?」

「喜歡。」

 

被喜八郎攙扶坐起身的仙藏伸手想接過喜八郎手裡的湯匙,喜八郎看了他一眼,舀一匙熱騰騰的稀飯細心替他吹涼,再溫柔地將湯匙遞到仙藏嘴前。這段時日大多數時間昏昏沉沉,但仙藏依稀有被扶起來坐著,虛弱地背倚在喜八郎胸膛被餵食三餐與湯藥的印象。確實有感覺今天的體力狀態比之前都好,不過可能是太長一段時間臥床沒有活動,隱約有種全身肌肉還不願甦醒的倦怠感,想了想便沒拒絕喜八郎餵自己吃飯。

「學長一天比一天有精神,今天已經不需要靠在我身上就能自己坐正,之後再從散步開始慢慢恢復體能訓練吧。」喜八郎看著仙藏喝下粥,又舀了一匙稀飯輕輕吹散熱氣。

精神越好,腦袋裡渾沌的記憶與感官思緒就越來越鮮明。仙藏一口一口吃進美味的粥,想起他剛才說過的「喜歡」,忍不住望向喜八郎的臉,仔細打量相隔七年再相見的這位理應熟悉但感到有些陌生的學弟。

歷經青春期的蛻變喜八郎雖然褪去了稚氣的面容,身材也變得壯碩,不過注視自己的眼神依然帶著敬愛與喜愛,對話的態度也不顯得疏遠,親近地像是不曾有過多年未見的空白。可是仙藏又從喜八郎身上感受到一股清冷的氣質,相較於回憶中無拘無束我行我素的樣子,現在就坐在自己面前的喜八郎沉穩得令人生畏。想輕鬆地閒話家常關心他這幾年的生活,竟突然變得難以啟齒。

喜八郎發現仙藏的目光,停下手上的動作安靜地與他對視。那雙澄澈乾淨的眼眸令仙藏懷疑自己心中萌生的怪異感是出自於他休眠太久的神經認知判斷出現故障,說服自己無須多想,已經是個成熟大人的喜八郎自然多少會與忍蛋時期的小孩子心性有所不同,也暫時先別追究他的單相思是真是假。

「有話想說?」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好神奇啊……世界這麼大,怎麼會這麼巧剛好在那一天、那個地點又見到你。」仙藏感嘆。

喜八郎傾斜手中湯碗的角度,又舀起一匙稀飯要餵仙藏。仙藏說有些飽了不想再吃,喜八郎欣慰地說不要緊,仙藏已經吃的比以往都多,胃口會慢慢恢復,別一口氣吃太多,餓了再替他準備餐餚,說完便將湯匙放進自己嘴裡,接著吃光剩下的三分之一碗稀飯。

「學長體力還行的話今天擦澡就讓你自己來?我是非常樂意服侍你,但你清醒的時候我怕你會覺得彆扭。」

喜八郎說這些話時臉上沒有表情,太客觀的陳述事實反而讓仙藏更不好意思,他說自己打理便行。仙藏發現喜八郎聽完自己的回答後眉頭輕皺,大概是不如他意,可是不滿意的情緒沒持續太久,喜八郎端著餐具準備離開房間時,對他說伊作會在這裡住上幾天,他要出去工作,忙完了便會回來。

後來想想應該這時候接續問喜八郎的工作是什麼,仙藏入睡前想像各種可能性,根據喜八郎獨自住在宅邸又能這麼長一段時間賦閒在家,推論他肯定不是效力於某座城的職業忍者。也說不定喜八郎自小的挖地洞興趣真的變成能養活自己的工作技能,替人布置陷阱或者應用於建築工業上,這種工作方式也的確比較適合他。

隔日一早是在喜八郎宅裡工作的奴僕吉叔帶著到訪的伊作進到房裡,用過早餐後披著棉襖坐在桌前隨手從書架上拿書閱讀的仙藏在看見來人時多看了幾眼,問僕人喜八郎是否已經出門,吉叔回答喜八郎天未亮時就動身出發,放下裝有熱茶的茶壺與杯子後便安靜離開。

伊作放下木製藥箱後脫下厚重外衣晾掛在一旁,到仙藏身旁盤腿坐下,端詳仙藏的臉,指示仙藏伸出手替他診斷脈象。

「我上次來替你看診的時候你狀況還很不好,這次來你脈象穩定多了但氣血仍虛,我會再開些補氣活血的藥方,晚點我去鎮上藥房一趟。」伊作要仙藏暫時坐到床墊上,他要確認仙藏受過傷的左小腿。

緩慢移動調整姿勢,露出左腿的仙藏在伊作診療時,問:「我只在戰場上見過你幾次,你說你沒有長居久留的住所,雖然書信都是寄到東城,但你一年到頭幾乎都在外面行醫,回東城的次數屈指可數。喜八郎是怎麼有辦法這麼快找到你的?不可能這麼巧我受傷被救回他家的時候,你正好人在附近……?」

「不是,我連夜趕路花了快三天時間才到的。」伊作輕輕轉動仙藏的腳踝作測試,「喜八郎好像認識的人很多。」

「那你知道喜八郎在做什麼工作嗎?」

「他說他就是偶爾去挖挖地洞幫忙做陷阱。」伊作想了想,又補充:「喜八郎很有錢。」

伊作說喜八郎請他過來照顧仙藏堅持要支付薪水,給出的金額夠他買齊一年份的藥材與耗材。

「他是挖洞挖到黃金嗎?」仙藏總覺得事有蹊蹺,隨口說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你說對了,喜八郎的確是這麼說的。」伊作抬高仙藏的左腿,再扶他起身觀察他走動的步伐與身體律動,鬆口氣說終於把人好好地從鬼門關救回來了,百感交集地摟抱住仙藏。


2.

喜八郎不在家的第四日,身體狀況恢復良好的仙藏在伊作的細心照料下已能離開房間在宅邸裡自由走動。趁著天氣好到庭院裡散步,仙藏小心翼翼跨過地上積雪融化後留下的水灘,看見吉叔正在晾曬洗淨的衣服,走過去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吉叔說不用,請仙藏多休息別太操勞。仙藏微笑點頭致意,猶豫是否要換個方式從吉叔口中打探關於喜八郎的事,想了想又覺得不妨等喜八郎回家後再問本人。

這幾日和吉叔聊天,仙藏得知喜八郎是出錢讓吉叔得以下葬因意外而身亡的妻小的善人,吉叔為了報恩自願當奴僕幫忙打點喜八郎的生活起居。吉叔口中的綾部先生沉默寡言,人其實很客氣但不是能輕易搭話的類型。不太清楚喜八郎的職業,只知道他出門工作的頻率與時長都不固定,身為僕人的最主要工作就是替他整理看顧這間房子。

「綾部先生很有錢。」吉叔這句話大概說過四、五次,「他交代我您與醫生都是他重要的客人,兩位不用擔心住在這裡的開銷,有需要什麼、想吃什麼儘管吩咐我。」

「果然是挖到黃金了吧……」

「綾部先生的收入這麼高,我猜想相對應的是高風險的工作。我曾經看過他結束工作後回來身上受傷血跡斑斑的樣子,很擔心也很好奇,但綾部先生交代不要過問。」

等伊作從城上市集買回需要的藥材回到家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的仙藏把之前吉叔說過的話講給伊作聽,撓撓下巴說出自己的疑慮:「我總覺得我受重傷在喜八郎的陷阱裡被他救起不是單純的巧合。」

「難不成你覺得是喜八郎特意要抓你嗎?」伊作邊說話邊整理藥草。

「不……也不是……唉、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仙藏拉了拉披在身上的罩衫,「總覺得心情有點鬱悶,大概是我不想用這種狼狽的方式跟他重逢吧……」

伊作抬頭看向仙藏,問仙藏現在還喜不喜歡他。

「咦?你怎麼知道?」仙藏詫異。他只向文次郎分享過自己的暗戀心事,沒想到伊作會直接指出。

「誰不知道?我們同年級生可能只有小平太不知道吧。」伊作拍手拍掉掌間的砂土,「可能喜八郎本人也不知道。」

仙藏用手遮掩發燙的臉頰,過了半晌才說他不太認識現在的喜八郎,對他很感興趣但似乎這份情感不能與喜歡劃上等號。伊作笑著說那等喜八郎回來後和他多聊聊,填補這些年的空白再來談還喜不喜歡。

「喜八郎說在你完全恢復健康之前不會讓你離開,他應該不會到那時候工作都還沒結束吧?」伊作看仙藏的手放下後露出紅透的臉,覺得很可愛不過不敢調侃他,便轉移話題:「那你有想起來當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仙藏沉下臉,沮喪地搖搖頭。一回想那晚的事就頭疼,閃過腦海中的畫面混亂又零碎,拼湊不出事情的原貌。他用手指按揉太陽穴,對伊作說他只確定喜八郎不是傷害他的人,但當伊作問他有沒有證據時,他一時啞口無言。直覺不能證明這位綾部先生的清白,仙藏想,他有必要親自問問喜八郎。

但喜八郎遲遲未歸。

累積的疑問越來越多,仙藏相信若能想起任務失敗那一晚發生的事,或許有機會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於是他不停回想嘗試從模糊的記憶片段中打撈線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在夢裡回到了那片樹林,一切與平日獨自執行任務時並無不同,隱身在黑暗裡快步前行不留下任何蹤跡。

察覺右後方傳來細微聲響,眼角餘光瞥見人影閃過,仙藏趕緊停下腳步擺出備戰姿態準備掏出手裡劍。那身影躍下,落在仙藏眼前站定後,他立即認出擋住去路的是自己的同僚,隸屬於另一支小隊的職業忍者山崎。仙藏與山崎沒有私交,不過同隊伍的前輩曾提醒他要留意此人。

優秀人才會招來小人嫉妒。仙藏想起前輩曾語重心長地這麼說過,那時他不以為意,如今卻不得不直視山崎對自己的敵意。能理解職位與能力相當的同儕間可能產生的競爭比較心理,若是想要切磋較量也無不可,不過山崎此時出現在自己面前勢必另有所圖,他不得不提高警覺。

「完成城主使命是最優先要處理的事,你有事找我的話等我回城再說?」

「能等到你回城再談我又何必大半夜追出來呢?」山崎直接拿出短刀,「我也是為了完成城主的使命,不要怪我。」

山崎頭上的覆面布蓋住下半張臉,但仙藏看見他猖狂的笑。仙藏還沒消化完山崎的話,在山崎出招之前又有一群忍者追擊過來,反應迅速地掌握住可以殺出重圍的方向,立刻轉身跳上樹梢越過混雜在搖晃樹影中的殺意。

仙藏手探向衣襟中想拿擅長使用的火藥擊退山崎等人,先摸到的卻是自己失去穩定節律的心跳。最終他什麼都沒有拿出來,跌落陷阱時還以為落進深淵,痛覺在很久很久之後才與他一起躺在陷阱底部。他望向右手掌心,殘破的視覺沒看出手上是血,透過黏膩觸感與敏銳嗅覺判斷自己的傷勢,疲憊地失去意識後逃出栩栩如生的夢境。

被惡夢驚醒的仙藏不敢再闔眼,刻意拉開棉被讓寒冷空氣喚醒知覺以保持清醒。感覺現實情況或許與夢境相差不遠,再沒有睡意的仙藏坐起身,決定到房外走一走,說不定伊作這時間還沒睡,和他聊聊幾句也好。

披著厚棉外衫離開房間,仙藏繞過迴廊打算往客房走去,注意到廚房方向燈火通明,按捺不住好奇心走近,看見喜八郎與吉叔在對話,隨後喜八郎走進湯屋而吉叔匆忙趕往廚房,沒多想便走上前。

湯屋的門扉沒有拉上,仙藏看著室內行燈光芒透過門縫在地面留下的淡淡光影,想著要替喜八郎關好門,才不會讓外頭的冰冷滲進更衣沐浴的場所,因此挪動腳步走近木門,在準備關上門的那瞬間聽見喜八郎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仙藏下意識的反應不是拉開門直接進去關心喜八郎,而是屏氣凝神貼近門邊,悄悄從門縫窺探湯屋內的情況。他的注意力被纏繞在喜八郎左前臂的繃帶吸引,看著喜八郎動作不太流暢地脫掉作業服露出上半身,發現繃帶上似乎還有血跡。

突有一陣風吹來,仙藏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自知形跡敗露慌張地用手摀住口鼻但於事無補,轉身站到門旁,想逃離卻無法移動腳步。沒過多久湯屋的小木門被拉開,喜八郎探頭出來對著仙藏說外頭很冷,建議重傷初癒的仙藏進到溫暖的湯屋裡。


3.

湯屋空間不算大,不過至少還能夠轉身背對喜八郎不看他脫去身上衣物的舉動。仙藏盡力忽略身後窸窣聲響,忽然納悶他倆還在忍者學園時也不是沒有過共浴的經驗,為何自己此時會感到有些彆扭。

仙藏在聽見水聲後轉過頭,看見裸身站在浴盆旁的喜八郎舉高受傷包紮過的左手,應是不想讓傷口碰到水,用右手將頭髮撩到單側肩上後停下動作。脫去外衫放到層架上,仙藏順手拿取乾淨布巾並把板凳移到浴盆旁邊,對喜八郎說他來幫忙。

「你進去泡澡吧,我幫你洗頭髮。」

注意到喜八郎偷笑,捲起衣袖的仙藏坐到凳子上,迴避視線等喜八郎坐進浴盆後,拿來裝有米糠的布袋用水沾濕,沒忍住問:「叫我進來不是怕我在外面冷,而是要我幫你洗頭髮?」

喜八郎移動到靠近仙藏這一側的浴盆邊緣,乖巧地讓仙藏撈起自己的長髮,仰起頭看仙藏,笑著問仙藏為什麼大半夜的沒在房裡歇息。

「聽吉叔說你這幾天恢復狀況良好,胃口也好吃得很多。可是睡不好嗎?善法寺學長知不知道?讓他準備安神藥湯讓你服用——」

「你好嘮叨。」仙藏莞爾,用米糠搓揉清洗他細軟的髮絲,「我這段時間睡得也夠多了,今天只是剛好翻身醒來就睡不著,才想說乾脆出來走走。」

「如果學長說是特地來迎接我回家,我會很開心。」喜八郎又把頭往後仰,笑瞇瞇地看著仙藏。

「我又不知道你哪天回來,根本連你出門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仙藏的右手食指按在喜八郎的眉心輕輕一推,喜八郎的脖子不再後仰,趁他直視前方時溫柔搓洗他頭頂的頭髮。

「我喜歡在日出前或日落後出門工作,太陽出來的時候太熱了。」

「但現在是冬天。」

「天亮了就會變暖和,不適合工作。」

「喜八郎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幫忙做陷阱或是挖地洞,蓋房子修城牆之類的體力活我也接。能挖洞的工作我都很喜歡,要我幫忙埋東西也可以。」

仙藏盯著喜八郎的左手,順著談話的節奏問他怎麼受傷的,喜八郎答得很快,他說在山上野外免不了會遇到猛獸,晚上殺了一隻體型較大的狼,一起工作的夥伴已經先幫他上藥包紮,傷口不疼沒有大礙。

對話太順利反而有種不自然的感覺,仙藏拿起柄杓從浴盆中舀出熱水沖淨喜八郎的頭髮,看往喜八郎舉高的左手,觀察那道自乾淨繃帶底下透出的深褐色痕跡,提議明天讓伊作看看傷口。

「好啊,善法寺學長正好在這裡,再勞煩他幫我診治。」

喜八郎整個人往後躺靠在浴盆邊緣,又抬起頭看仙藏。仙藏看向他,被他含情脈脈的眼神擊退,沉默地以布巾擦拭他沖淨後的頭髮。仙藏要喜八郎別仰著頭,這樣他不方便替他將頭髮盤起包在頭頂,喜八郎說他知道了,接著起身轉過來面對仙藏成高跪姿待在浴盆中,視線高度幾乎與仙藏平行。

濕髮散在肩上與胸前,喜八郎望著仙藏的雙眼,受傷的左手伸向仙藏。湯屋裡的蒸氣將氣氛燒騰成詭譎的曖昧,仙藏瞄向喜八郎的手但沒有作出反應,在指尖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臉頰時緊張地咬緊牙。

「立花學長你想起來你受重傷那晚發生的事了嗎?」喜八郎放下手,乖順地朝仙藏低下頭。

夜間那場噩夢可能是現實發生過的事,可也說不定不是。仙藏說還沒有,替喜八郎把頭髮盤到頭上,看見他右肩上的疤痕問那也是猛獸造成的嗎,喜八郎沒有回答。

隔天用過早餐後,還沒等仙藏開口,已經先注意到喜八郎前臂傷勢的伊作拉著喜八郎到客房在矮桌前坐下,從藥箱拿出新的繃帶與藥膏要查看他的傷口並換藥。隨後進到房裡的仙藏坐在兩人的對角座位,看著解開繃帶後露出的那道皮肉綻開的傷,他問伊作這是何物造成的切口。

伊作取一小塊布巾沾壺中的清水輕輕擦洗傷口,抬頭與仙藏對視一眼,接著用藥匙挖一勺乳膏塗抹在患處。喜八郎握緊拳頭發出低吟,伊作望向他眨了下右眼,才悠悠回答仙藏剛才的提問,推估這大概是野獸的爪牙留下的撕裂傷。

仙藏沒察覺伊作與喜八郎的視線交換,看向開始隨著伊作塗藥的動作發出可憐悲鳴的喜八郎,問他是不是很疼。

「不會,看到立花學長這麼擔心我就不痛了。」喜八郎對仙藏微笑,一旁的伊作故意加重力道,喜八郎立刻收起笑容,沒好氣地看向伊作。

「伊作你輕一點。」仙藏細聲提醒,無意識抓住喜八郎放在桌上的右手。

不敢再出聲的喜八郎看著仙藏搭在自己右手腕的手指,像心臟也被仙藏抓捏在掌中,左胸口隱隱作痛但不能表現出來。包紮好後仙藏擔憂地詢問他有無不適,又拜託伊作為喜八郎準備藥讓他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看學長這麼在乎我的樣子,我要是更喜歡你怎麼辦呢?」喜八郎在仙藏收回手後放鬆心神,看仙藏憂慮的神色有點不捨,故意胡說些話轉移仙藏的心思。

「你工作的時候小心一點。」仙藏沒正面回應喜八郎,聽見旁邊的伊作在笑,忍不住瞪他一眼。

那晚伊作趁仙藏去沐浴盥洗時,找到在起居室品茶的喜八郎,問他是不是加工過手上的傷口。

「謝謝善法寺學長替我隱瞞。我猜立花學長會要我讓你看看傷勢,要是他也在旁邊,一看就知道是刀傷我很難解釋,就動手把傷口再弄得亂七八糟一些。」

喜八郎說得雲淡風輕,伊作卻眉頭深鎖。只能苦笑的喜八郎邀請伊作坐下陪他喝杯茶,待伊作就座後,為他倒一杯帶有淡淡焙火香氣的茶。

「最近天氣寒冷,我能為立花學長準備薑茶嗎?」

「傷癒後先以溫湯調理,讓他補氣養血。」

喜八郎盯著熱茶冒出的蒸氣,悠悠地問:「善法寺學長打算什麼時候離開?」

「最多再留十日,答應了老師要與他一同上山看看病人的情況有沒有改善,如果仙藏的狀況恢復得好,有可能會提前離開。」伊作端起茶杯喝下一小口,沉默打量喜八郎,有感而發:「喜八郎你變了很多。」

「怎麼說?」

「印象中你總是在挖地洞,很少見你安靜坐著像在沉思的樣子。」

「沒有喔,我現在看起來像在思考但其實什麼都沒想。」

「還以為你在想要怎麼向仙藏坦白你在這個事件當中扮演的角色。」伊作小心試探。

喜八郎微笑,他說等仙藏想起那晚的事發經過,若是他向自己提問必定知無不言。

 

「學長得先想起圍殺他的那群同僚……然後我會告訴他,最一開始要殺立花仙藏的人是我。」

 


4.

喜八郎跟同屆的其他畢業生不太一樣,他沒有目標、沒有想做的事,只有一個始終記掛惦念的心上人。起初靠著卓越的設置陷阱技術打獵,變賣獵物得到的金錢可以讓他衣食無虞地生活,但偶爾深山陷阱也會捕捉到讓他不知道如何處理的生物——人。

有過幾次在兩、三日後回來檢查陷阱時看見的是已經死亡多時的屍體,想著要不要試著找出這個人的家人親友轉告這個噩耗,但要是衍生更多麻煩事自己也無處申冤,只好就地掩埋屍體並立起簡單的墓碑,撿來野花放在墳前。

這類事件發生的頻率不高,在郊外租了一間小房子的喜八郎持續這樣的生活一段時間,期間有幾個昔日的同學與學長來找過他,問他願不願意加入哪個城的忍者隊,但都被他以「立花學長不在那裡」為理由拒絕。

你學過的忍者技術沒能實際派上用場太可惜了。有個人這麼對喜八郎說過,喜八郎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不適合加入大群體聽命於某位城主的指示做事,聳聳肩回答對方那也無妨,時間到了會有合適自己的工作機會出現的。

而那個機會來自一個掉進他的地洞陷阱但沒有斷氣的男人。

「你是那個很會做陷阱的天才對吧?」男人利用苦無爬到地洞邊緣,雙手撐在地面上好奇地看著喜八郎。

「不知道啦。既然您還活著可以趕快出來嗎?我想趕快整理這邊去找下一個地點佈置了。」

「你不太在乎『人』吧?」男人挑眉。

喜八郎沒理會這個沒頭沒尾的問題,嘆了口氣拿起踏鋤和其他工具準備離開,那男人倏地跳出地洞擋到喜八郎面前。他說他們的隊伍就是需要像喜八郎這樣的人,邀請喜八郎和他走一趟。

那是一個專門接暗殺委託的團隊,當中有名成員喜八郎並不陌生。

「還以為鉢屋學長畢業後會跟著不破學長一起工作。」喜八郎在聽完帶他來的男人介紹完工作內容後,被三郎拉著帶到旁邊聊幾句話,「學長你覺得這份工作好嗎?」

「這工作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賺到很多錢,雖然要冒很大的風險,但只要團隊成員的能力越強,執行任務的成功率就會越高。」

「不過我對賺錢沒多大興趣。」

「你應該想一想有一大筆錢之後可以做什麼,比如說住豪華宅邸……」三郎微笑,「或者是接心上人到自己身邊,讓對方不必工作也能衣食無虞。」

喜八郎閉上原本想反駁的嘴,與三郎眼中的笑意達成共識,他轉身走進黑暗裡,那個在他的陷阱裡唯一存活下來的男人成為教導他暗殺技巧的老師。

從生疏到駕輕就熟花費比組織其他人更短的時間,對這份工作沒有太多想法的喜八郎學會收斂情緒,在每次完成任務後透過組織情報網的消息守在仙藏可能出沒的地點遠遠地看他,當作給自己的獎賞。他想著總有一天會找到合適的時機上前和仙藏打招呼,不想令心上人感到負擔於是決定不要一股腦地傾訴情意,先聊聊近況再慢慢拉近距離。

卻沒想到在他期待的那天來臨之前,先收到了來自幡守城城主的委託,城主請他們乾淨的處理掉一個為他服務效命的忍者,那人名為立花仙藏。

「……喜八郎?你還好嗎?怎麼哭了?」

感受到臉頰上輕柔的觸感喜八郎才回神,他看著正拿著手巾擦拭自己的臉的仙藏,專心感知仙藏的呼吸吐息,在仙藏的手放下後,走近一步將仙藏摟進懷裡。執行計畫的那晚在底部鋪滿細沙與稻草的陷阱中抱起來的仙藏是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塊,在仙藏昏迷不醒時溫柔抱摟到懷中的軀體冰冷的像是要直接凍傷他的靈魂,但此刻環在雙臂中的仙藏帶著新生的生命力,喜八郎沒忍住把頭埋在仙藏的頸側安靜地掉淚。

仙藏猶豫一會兒,抬高手小力拍撫喜八郎的背安慰他。

午後目送打算上山採集草藥的伊作出門後,無事可做的仙藏問喜八郎能不能帶他到附近走走。仙藏那時候就覺得喜八郎的表情不太對勁,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散步到溪邊時,喜八郎突然停下腳步望著仙藏沉思。

原以為喜八郎有話要說,可是仙藏漸漸發現他的雙眼失去焦距,似乎透過自己在審視回憶中的片段,最後眼淚奪眶而出。仙藏讓喜八郎抱緊自己,嘗試安撫他的悲傷,卻不合時宜地想起還在學園時喜八郎也曾撲向自己懷抱可愛任性的撒嬌,那時喜八郎身高矮自己一截,但現在反過來是自己矮喜八郎半顆頭,覺得很有趣但忍住沒笑出聲音。

「學長你在笑嗎?」

「啊、抱歉。」擁抱著的時候會因為細微的肢體動作無法隱藏忍笑的事實,仙藏澄清:「不是在嘲笑你哭,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最近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你,情緒全寫在臉上,心思也很單純。不像現在……」

警覺失言的仙藏立即閉上嘴,本來貼靠在仙藏身上的喜八郎往後退開,雙手抓住仙藏的肩膀,拋向仙藏的質問眼神並沒有持續太久,喜八郎抿了抿嘴唇像是吞回想說的話,鬆開手輕輕拍平仙藏身上那件棉襖被自己扯出的皺褶。

仙藏的視線難以從喜八郎臉頰未乾的淚痕移開,他心想人隨年歲增長變得成熟是好事,可是卻對喜八郎在自己面前選擇隱匿情緒這個舉動產生不滿。還以為無論他們多久未見面都應該不會變得疏遠,事實上人事已非,仙藏有些哀傷地垂眼。

「立花學長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我們七年沒見變得有點陌生也是正常的……但我不喜歡這樣。我想我也變了很多,你現在面對我大概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什麼事都想和我分享,也不是可以傾訴心事的對象。我只是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有點失落……」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也有些事情說起來需要很長時間。」喜八郎從衣袖拿出頭巾替仙藏圍上,叮嚀他要注意保暖,吹風容易著涼,「學長你沒有變啊,其實我也沒有變,只是因為分開太久了,需要點時間熟悉彼此。」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了。」

「那你現在問一個問題,我一定仔細回答。」

你手上的傷還好嗎?你的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麼?我受傷的地點距離你居住的城鎮很遠,那天你剛好去那裡工作嗎?我掉進陷阱裡後好像沒多久你就出現了,那麼你有看到圍殺我的那群人是什麼穿著打扮嗎?

仙藏抬頭,看見喜八郎的表情,最終他挑選此刻心中最在意的部分提問:「告訴我你為什麼哭。」

「救回你之後怕你不會醒來,你醒來之後怕你沒辦法離開床起身走動。今天你邀我出門走走,陪你走了這段路,我才有你真正活下來的感覺。」喜八郎細心整理包覆仙藏整顆頭的頭巾,喃喃自語說著早知道就替他準備鹿皮兜帽。

仙藏抓住喜八郎的手腕將他的手往下帶,忽略喜八郎因為他冰涼的手而發出的驚呼,任喜八郎反過來把自己的手握進他的溫暖掌心裡。他凝視著喜八郎的雙眼,情難自禁往前移一小步,微微仰頭吻上喜八郎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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